观点:四面楚歌?重新审视法国原产地命名体系 | Isabelle Legeron M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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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越来越多法国酒庄决定不再遵循AC(法定产区)体系,这是怎么回事?如今的AC体系还是一块“金字招牌”吗?让我们听听葡萄酒大师Isabelle Legeron的深度解析。

*原文发表于Decanter杂志2013年2月刊

注:正文中指出的法定产区命名体系(Appellation Contrôlée)均以“AC体系”称呼。ACAOC意思相同。

插图:Phil Disley
插图:Phil Disley

AC体系的“金字招牌”

Decanter杂志专栏作家Andrew Jefford曾经称赞过法国的法定产区体系(Appellation d’Origine Contrôlée)“最根本的”伟大之处:这些法定产区命名,实质上就是一个个集体拥有的商标。在这个品牌至上的世界里,只要挂上这些“金字招牌”,即使是独立酒庄——尤其是小规模酒庄,也有机会蓬勃发展。

在卢瓦河谷,酿酒商兼产区复兴协会创始人Nicolas Joly也赞成Andrew的观点:“当生活在特定地区的人们发现本地出产的动植物产品拥有其他地方无法复制的特点时,法定产区的概念便诞生了。这对消费者是一个强有力的保证:当你购买来自这个地方的葡萄酒,这瓶酒必定能体现出当地独有的风味。”

但奇怪的是,在过去数十年里,越来越多以风土为重的酿酒商酿不是被排挤在AC体系之外,就是决定主动退出。

这是否给依然在体系内的葡萄酒产生了负面影响,消费者又该持什么样的态度?如今AC体系还是一块“金字招牌”吗?是否是时候重新审视其真正的价值了呢?

身份的保护

1905年的法国假酒猖獗,为了保护特定产区的酿造商以及消费者,人们初次尝试通过建立一个法律系统,对特定的地理来源进行特别的保护。基于这个理念,人们逐渐建立起完善的种植酿造法规以及执行机制,并最终催生出AC体系及其法律监管机构INAO (Institut National de l’Origine et de la Qualité国家原产地命名管理局)。

图片:卢瓦河谷葡萄园
图片:卢瓦河谷葡萄园

这个用于保护当地葡萄酒的体系取得了极大成功,并被应用到到其他农产品上——比如芝士和薰衣草等。如今,整个法国拥有357个AC产区,其核心目的一直没有改变过。

INAO AC产区联合会(包含了葡萄酒,生命之水*以及其他的酒精饮料)主席Christian Paly说道:“我们是一个集体企业,旨在保护当地所出产的特色产品不会受被邻居地区相似产品所模仿。”

*生命之水(eaux-de-vie):葡萄酒蒸馏而来的烈酒

要获得AC级别,酒农的葡萄园必须在指定的地区范围内,并根据当地规定(cahier des charges)来种植葡萄以及酿酒,最后的葡萄酒还需要通过品鉴测试。每个法定产区的所有法规都由当地的酿酒师协会起草,协会同时担当着挑选以及培训品鉴团的责任。作为品鉴团的第三方认证机构(像ICONE 或 Quali-Bordeaux)需要遵守产区法规,并定期组织葡萄酒认证品鉴。

当然AC体系不会一成不变,会根据产业的发展进行调整,并定期认证新的AC产区。Paly解释道:“AC体系与时俱进:今天的AC体系和70年前相比已经出现了很多调整,70年后的情况也会与今天有很大的不同。”

可惜的是,AC许多势在必行的改革往往会触犯到法国传统派酿酒商的利益。勃艮第最著名的酒庄之一,Domaine Prieuré-Roch的联合经理Yannick Champ便表示:“在勃艮第,每一片土壤的特性早在一千年前——或者保守地说,数百年前就被我们的祖先识别和划分出来。一些只有20年行业经验的人士要我们改变老祖宗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酿酒商和AC体系主要在两点上出现矛盾:一方面是AC的酿造种植法规,另一方面是认证品鉴。

其中最出名的例子非Domaine de Trévallon莫属。酒庄在20世纪90年代,曾经对法定产区(AC)Baux de Provence的诞生助有一臂之力。但近期该产区对葡萄品种的规定做出了改革,直接将Domaine de Trévallon的葡萄酒踢出了产区。

另一个例子是,由于罗讷河谷最近对AC体系的规定做出了修正,使得Gourt de Mautens的庄主Jérôme Bressy再也无法使用自家的原生品种来酿造罗讷河谷AC(Côtes du Rhône )和拉斯多AC(Rasteau)的葡萄酒了。Bressy担忧地说道:“AC体系决定废除掉一些古老的品种如琵卡丹(Picardan )和灰匹格普勒(Picpoul Gris)。这两个品种不仅对当地炎热的气候有绝佳的适应性,而且能为葡萄酒带来更多新鲜的果香。如此修改法律,无疑是在磨灭我们的历史和文化,其后果不堪设想。”

Bressy认为,这么做已经有违建立AC体系的初衷:“AC体系在成立之初,是为了保证人们忠于脚下的土地,并持续在此地耕种。AC体系最早十分奉行酒农文化,能够细致入微地观察并保护时代流传下来的遗产。如今,掌握话语权的却是商业实验室。”

James Gauthier在1955-1992年期间担任INAO卢瓦河谷分部的技术顾问。他认为,今天的INAO已经不再扎根于土地,这导致AC体系出现许多错误,“早些年,在INAO工作的都是农学家。如今,INAO的工作人员都出自法国高等商学院,这些他们是技术人员,不再是农学家。”

“不守规矩”的后果

充斥着官僚作风的AC体系,有时会热衷于奉行繁文缛节。

位于卢瓦河谷的手工酿酒商Olivier Cousin自1992年便一直在和AC体系抗争。如今,因为其在酒标上使用了法定产区“安茹(ANJOU)”的名称而触犯了当地AC的法律,被以诈骗罪告上了法庭。如果罪名成立,Cousin将面临上千或上万欧元的罚款,甚至牢狱之灾*。

Olivier Cousin (centre) in court in Angers
Olivier Cousin (centre) in court in Angers

(*编者注:2014年,法庭最后判罚Cousin分别向INAO和安茹产区协会支付一欧元的罚款,以示象征性的惩戒。登陆Decanter.com阅读后续报道

Cousin表示:“INAO逐渐将所有字面上会给葡萄酒增加价值的词都占为己有:‘terroir(风土)’, ‘domaine(酒庄)’, ‘clos(带围墙的葡萄园)’, ‘château(城堡)’ 或‘grand vin(头牌佳酿)’。这实在让人怒不可遏。”

Domaine La Bohème的庄主Patrick Bouju也面临相似的窘境。“我真的不想退出AC体系。毕竟我为自己所在的产区奥弗涅(Auvergne)感到骄傲。但当我发现再也无法与当局沟通时,我只能选择退出。但退出的结果呢?他们依然在时刻监视我是否有违反AC的规定。他们甚至逐字阅读我的网站,并对我在网站上列出葡萄园的位置发出警告。在Vin de Table级别,我不能列出葡萄的产地,甚至连酒庄的地址都不能写。”

但最具争议的其实是资格品鉴部分。资格品鉴从1974年开始推行,从设立时起便问题重重。勃艮第Domaine Prieuré-Roch的联合经理Yannick Champ表示:“资格品鉴是AC体系如今最大的问题,它对许多糟糕的葡萄酒大开绿灯,却将不少上好的葡萄酒拒之门外。”

卢瓦河谷酿酒商兼产区复兴协会创始人Nicolas Joly进一步阐述道:“他们不会说你的酒不好,但会表示没有体现出AC‘该有的风味’,而把你拒之门外。”

Quali-Bordeaux的官方人员也同意这个观点:“有的酒由于在风味上过于不走寻常路,是很容易被AC体系拒绝的。这些风格独特葡萄酒或许有属于自己的市场和喜欢的人群,但往往不会被AC体系所接受,因为它们并没有反映出产区该有的风味。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资格品鉴并不反应质量的高低。”

但当AC体系开始抛弃产区至上的核心理念时,就是个严重的问题了。

2008年对于勃艮第来说是一个比较困难且小产量的年份。Prieuré-Roch的夜圣乔治产区(Nuits-St- Georges)葡萄酒由于并没有按照规定加糖且酒精度远低于其他同胞,在一开始被AC体系驳回。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Rousset Peyraguey酒庄的Alain Dejean身上。他的葡萄酒由于没有体现出要求的风味而被禁止贴上苏甸(Sauternes) AC的标签。Dejean 解释道:“他们说我们的葡萄酒应该带有热带水果的风味像菠萝和西柚,但这对于贵腐酒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贵腐酒往往会带有糖渍水果像黄杏,枣以及无花果的风味。如果贵腐酒中出现热带水果的香气,说明在发酵过程中加入了商业酵母,而一般用于甜酒的酵母只有两大类,这让许多甜酒尝起来都是一个味道。”而Dejean在酿酒中并不会加入商业酵母。

讽刺的是,他的酒在产区协会的官方商铺“Maison du Sauternes”里是销量最好的苏甸甜酒。

AC体系一边强调要保护产区的风土特色,却将在弱年份里拒绝加糖或是不使用商业酵母发酵的葡萄酒拒之门外,这些做法应该已经向INAO敲响警钟。正如Joly表示:“如今瓶中的葡萄酒还有多少产区之色呢?几乎没有了。当我们开始抛弃老祖宗遗留下来的财富时,我们已经犯下了天大的错误。”

反击

现在,酿酒商们已经开始对产区机构发起挑战。2012年6月。波尔多名庄勒庞酒庄(Château Le Puy)在与INAO的诉讼中取得了里程碑的胜利,推翻了当局对Le Puy 2005年份做出的降级处分。庄主Jean-Pierre Amoreau 说道:“当局努力将所有葡萄酒固定在一个模板里,以方便展现出产区的单一特色。这或许有利于市场推广,但这种作法已经完全违背了AC体系的核心价值。那些真正展现风土特色的葡萄酒落选,就是其中的明证。”

图片:波尔多期酒周品鉴
图片:波尔多期酒周品鉴

普伊-芙美Guy Baudin酒庄的诉讼紧随其后。数十年来,Baudin一直用一种方法来酿酒,因此当他发现自己所有2010年份的葡萄酒都被降级时感到无比震惊。她的太太Claire Baudin说道:“我们一直按照祖先流传下来的方法酿酒:人工采收,土壤培育,使用野生酵母发酵等等。这是当地人一直使用的酿酒方法。但如今,随着酿酒科技的发展以及商业酵母的大范围使用,我们的做法却被禁止了。这很有问题。”夫妻俩为此将INAO告上了法庭。

普伊-芙美数一数二的酿酒商Alexandre Bain对此解释道:“这里的问题在于,对于出名的产区来说,像桑赛尔和普伊-芙美,酿酒师不会质疑自己的做法。‘我们一直是这样酿酒的,而且也挣钱了,为啥要我们改呢?’而对于一直不咸不淡的产区来说,当地人则比较拥抱改革。因此,这些产区在进行品鉴认证的时候,会抱持更为开放的心态。”Bain的葡萄酒受到众多米其林二星和三星餐厅的欢迎,但无奈的是,他也和自家的AC体系打的不可开交。

最近勃艮第AC体系的进展似乎给了其他焦头烂额的产区一线曙光。Champ 表示:“第三方品鉴认证机构ICONE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打算用6个月的时间对那些因‘具有强烈风格’而被踢出局的葡萄酒制定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AC体系还是金字招牌吗?

当法国政府正在努力解决的这个问题时,我们不妨看看消费者们的态度。当“风土”二字已经晚节不保,我们是否还能指望AC体系成为保证葡萄酒质量的最后一道防线?英国的葡萄酒界已经开始持怀疑态度。

就职于英国葡萄酒及烈酒教育基金会(WSET)总部的葡萄酒大师Antony Moss表示:“尽管AC无法保证葡萄酒的质量,但至少能让我们知道手中的酒用的是什么品种,产自哪里以及大体风格。”

Decanter杂志专栏作家兼《独立报》的通讯记者Anthony Rose也赞同Moss的说法:“法定产区往往给消费者带来一种虚假的安心感,不少酿酒商也可以安心地坐吃老本。而在其他国家,没有产区体系可依的酿酒商们,就必须用品质说话。”

在2012年9月修正的圣爱美浓列级酒庄分级可谓是这个问题的全面体现。圣爱美浓列级酒庄分级每10年更新一次,并影响着全球高端买家购买选择。

除了会对酒进行品鉴打分以外,葡萄酒的售价,在搜索引擎上被搜索的次数以及酒庄是否有会客室来接待到访的客人都被考虑在内。

Croque-Michotte酒庄的庄主Pierre Carle 忍不住吐槽:“我们究竟是用风土和葡萄酒来进行分级,还是看哪家有最辉煌的酒窖来分级?”

葡萄酒大师Julia Harding表示:“尽管这个体系有诸多不是,但我们依然得承认——整体而言,这还是一个不错的系统。”

*圣爱美浓列级酒庄分级制度的详细标准位于文末

当AC体系已不再是风土和质量的保障,作为消费者的我们或许得去“低人一等”的Vin de France级别里找寻那些伟大的葡萄酒了。

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全球化市场中,AC体系希望通过统一的葡萄酒风格来占据一席之地,但如果这么做是以牺牲产区的宝贵文化遗产以及用劣币驱除良币为代价,那便是短视而令人遗憾的行为。

从长远来看,让产区呈现出百花齐放的特色,是否才是更好的解决方法呢?或许INAO要开始重新考虑是时候让这些被排斥在外的叛逆者们“回家”了。

正如来自夏布利的酿酒商Athénaïs de Béru说道:“如果那些有特色的酿酒商们都弃AC体系而去,那AC的体系的前路又在何方呢?”

葡萄酒大师Isabelle Legeron是一名葡萄酒作家,播音员,讲师,并拥有自己的活动公司Wine Lab

附录:圣爱美浓列级酒庄分级标准

图片:圣爱美浓
图片:圣爱美浓

诞生于圣爱美浓产区的分级体系有着属于自己独特的评判方法,每隔10年进行重新评估。

体系里的一级名庄(premier grand cru classé)和列级名庄(grand cru classé)由INAO授予, 并会每隔十年进行重新评估。位于分级体系里的葡萄酒不仅能卖出极高的价格,也是全球消费者争抢的对象。

所有的候选酒庄需要经过各方面的检测。评审委员会以20分制给酒庄打分。每个项目的评分比例各有轻重,并在最后算出总分。下表是评审的范围以及各项打分在总分所占的比例。

列级名庄(St-Emilion grand cru classé AC)

总分需要大于14分

品鉴分数 50%

出名程度 20%:候选酒庄是否足够奢华以及受消费者推崇。参考的标准包括酒庄在各大指南和杂志出现的次数;在搜索引擎中的排名;零售价(约贵分数便越高)等。额外的加分项包括酒庄拥有豪华的待客室或有至少四种语言的酒庄市场宣传片。

地形地貌 20%:评审团主要对酒庄附近土壤进行调查

种植与酿造10%:这里包括种植密度等,酒窖中有控温的不锈钢桶也是一个加分项。

一级名庄(St-Emilion premier grand cru classé AC)

总分需大于16分

如果你的葡萄酒拥有非常出色的陈年潜力并十分出名,那么你就会被评为一级A等名庄 (Premier Grand Cru classé A)。

品鉴分数 30%

出名程度 35%

地形地貌 30%

种植与酿造5%

编译: I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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